專題: (社論) 髮白的尊榮

2019年10月     

張仲騏

人生的道路上有許多歷練。最深刻、最嚴肅也最普遍的歷練,或許是在最後一段路:「老年」。當身體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愈弱、病痛也越來越多的時候,我們不斷被提醒著身為凡人的有限性和必死性(Mortality)。除了身體上的挑戰之外,年長者也必須承受許多心靈上的挑戰。例如伴隨著年齡而來的「退休」,逼著人放下畢生營造的事業和熟悉的工作,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原本資歷最深、經驗最豐富、叱吒風雲、受人尊敬的,一退休之後就全變了樣:行事曆一片空白,生活失去重心,以前畢恭畢敬的同事,現在見面唯恐你佔用了他寶貴的時間。如果又加上成年子女出外求學、成家、立業,許多年長者都會感到刻骨銘心的孤寂,也因此容易產生消極的心態,覺得自己「老了不中用」。
在後工業時期(Post-industrial)、技術主義(Technocratic)的社會裡,年長者的確容易因為生產力降低或是技術權威被取代,被社會和家庭所忽視或邊緣化。但《聖經》卻讓我們看見一個截然不同的景色。在神的眼中,年長者和年輕人擁有相等的價值和尊嚴:「強壯乃少年人的榮耀;白髮為老年人的尊榮。」(《箴言》二十章29節)少年人的榮耀是他的強壯,年長者的尊榮則是他的智慧。「年老的有智慧;壽高的有知識。」(《約伯記》十二章12節)《聖經》裡的「智慧知識」與世俗的智慧知識不同。《聖經》所指的智慧知識是對「神的敬畏和認識」(《箴言》九章10節),這需要時間才能產生。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速成,但是對神的敬畏和認識卻無法速成。數學、理化、音樂等學科可以有天才,但是信仰的天才卻沒有聽說過。摩西「學了埃及人一切的學問,說話行事都有才能」,但也得牧羊40年才得造就成為神合用的僕人;大衛早早就被膏立為王,但也得躲避掃羅追殺15年才得以成為神國的領袖。同樣,屬靈智慧和信仰知識沒有所謂的天才,也無法速成,而必須經過時間的醞釀和熬煉才能產生。而這正是年長者尊榮的緣由。
年長者應當如何得到、維持並彰顯這樣的尊榮?從《聖經》我們可以歸納出三點:
首先,從內在來說,我們需要時刻與神同行。身體會隨著年齡老去,但心靈卻不會。保羅說:「外體雖然毀壞,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。」(《哥林多後書》四章16節)年長者放下了世俗和家庭的重擔,擁有一個從前不可多得的機會,可以在屬靈的事上多下工夫。透過讀經、默想、禱告,沉浸在神的應許裡,我們可以跟神有更親密的交流。隨著年紀而來的緩慢步調和獨處時刻,正好允許讓我們細細品嚐、咀嚼神話語裡的美好滋味:「直到你們年老,我仍這樣;直到你們髮白,我仍懷搋。我已造作,也必保抱;我必懷抱,也必拯救。」(《以賽亞書》四十六章4節)長者的尊榮,首先是他與神同行而來的內在豐盛的生命:「結果子,要滿了汁漿而常發青。」(《詩篇》九十二篇14節)。
第二,從外在來說,長者的尊榮來自於神所賦予的一個託付,就是傳承信仰。基督教從使徒時代開始一直到今天都是一個「傳承」的信仰。詩人說:「神啊,我到年老髮白的時候,求你不要離棄我!等我將你的能力指示下代,將你的大能指示後世的人。」(《詩篇》七十一篇18節)詩人求神在年老時與他同在,不是要讓他能享清福,或是讓他能含飴弄孫,而是要把神的大能指示給下一代。鍾馬田牧師說:「屬靈範疇沒有假期(There is no holiday in the spiritual realm)」,同樣在傳承信仰的事上也是沒有退休年齡的。先知約珥說:「我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。你們的兒女要說預言,你們的老年人要做異夢,少年人要見異象。」(《約珥書》二章28節)無論是少年人還是老年人都被聖靈澆灌,也都要為主做見證。《聖經》記載利未人從25歲開始在聖殿裡供職,到了50歲卸下職務,改為參與聖殿裡幕後輔助的服事,協助年輕的一輩經營聖殿的事工。(參《民數記》八章23-26節)這個幕後服事的職分同樣也是沒有退休年齡的。《列王記上》十二章顯示出老年人的建言遠勝過少年人的建言,而羅波安王因為沒有採納老年人的建言而失去半壁江山。由此可見,教會需要有年長者的智慧、靈命、沉穩、經驗和策略,才能興旺並承傳神國度的千秋大業。
第三點,已經包括在之前兩點,就是不可停止聚會。年長者若不是萬不得已,應當盡可能固定參加教會的敬拜和團契,即使參與的時間和次數不如從前。潘霍華在「團契生活」裡寫道:「對信徒來說,其他基督徒的在場是一種無可比擬的歡樂與力量的來源」。而這信徒彼此之間的歡樂與力量,對長者們來說更加重要。不只參加聚會,長者們也當盡可能跟其他弟兄姊妹培養友誼與建立感情,年輕信徒也應當意識到他們是教會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群體,並針對他們的需要來牧養他們,使他們能在教會、家庭、社會中彰顯出神所賦予的尊榮。
文學大師梁實秋在80歲的時候寫了一篇散文:「時間即生命」。他在文裡感嘆自己虛度了許多光陰:原本計劃20年翻完的莎士比亞全集,他翻了30年;他年逾花甲才讀了一遍《資治通鑑》,且還沒讀過《易經》等。我們多數人沒有梁實秋那樣的水平,但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過像他那樣的感嘆。有時我們覺得自己像約書亞,神說:「你年紀老邁了,還有許多未得之地。」(《約書亞記》十三章1節)然而值得感恩的是,神的恩典每天都是新的。基督在十字架上背負了我們一切軟弱。「直到你們髮白,我仍懷搋」。不僅如此,透過與神親近,透過傳承信仰,透過教會團契,祂還會在我們髮白之時賜給我們尊榮。